这天晚上赶路,我在一条河边被人拦住了。 “那个送外卖的站住!苏家包了河对岸,这桥今晚谁都不能过。” 我瞄了眼身边戴墨镜裹斗篷的男人,心说我能等,他可等不了。 “打扰,我有急事必须过去,保证只路过,不添乱。” 西装革履的拦路人眉头一皱,露出相当嫌弃的表情,掏出手机。 “又是个趁机要饭的。我替苏大小姐扫你二百,够赔你的投诉了,滚吧。” 我推开手机,强调:“我不是要钱,实在是事情紧急,您行个方便。” “你不知道苏家是京北来的首富吗?别找不痛快。” “不然你全家一起倒霉,你旁边这个瞎子也一样!” 我想说,我身边这可不是瞎子,而是我送的遗体,行内叫“贵客”。 误了时间,是会变异的。 .................................... 可对方是首富,要是得罪也麻烦,我只能叹气。 “那苏小姐要玩到什么时候呢?我可以等一会儿再过,天亮之前都来得及。” 拦路人还没说话,有个美女搂着一位白脸小子,走到了我身边。 “我苏茜划地封路,从来最少三天。” “耽误个外卖而已,我百倍千倍赔你都行,大男人那么抠干什么!” 三天,我旁边这位只怕吃人都吃撑了。 但这事不好解释,我想了会儿,想出个法子。 “不好赔。要不然你出车费,我打个绕远路的专车。” 我可以带贵客打车,从城南绕旧桥过河,但钱不能我出。 我们这行有讲究,赔的不是钱,是因果。 谁挡了他路,谁就得亲自承担补偿,所以必须是苏茜自己出钱。 我刚说完,苏茜和那个男的就前仰后合大笑了一阵。 小白脸说:“外卖小哥,一点钱哪里不好赔?真是穷人见识短!” 苏茜也笑,笑完却突然伸手摸了一把贵客的屁股! “我有的是钱,多给点当然行,哎呀,我就愿意多给小帅哥钱。” 我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你手放哪呢!不许再碰了!” 这斗篷从头裹到脚踝,看似全黑,其实都弹过用来束缚他的墨斗线。 万一摸掉一点可不得了! 小白脸拉住我:“摸个屁股有什么好叫的?苏姐摸一把是给他面子!” “我劝你别闹,苏大小姐可是京城关系也深的,惹了她你都跑不掉。” 我紧张得要命,没空理他,确认好像没有变异的迹象才放心。 不过他现在显然心情变坏了,指甲变长,人也动了动,当然没挣脱。 我无语,低头在心里默默向贵客道歉,安抚他的情绪。 苏茜却以为我是没见过世面,被他的身份惊呆了。 “怕了吧小帅哥?人还是要知道天高地厚嘛,手机,本小姐给你过路钱。” 只要有钱就行,天大地大我这单生意最大,我准备憋下这口气收钱。 手机到账十万元,我愣了愣,正要说这太多了,因果讲究刚刚好。 就听苏茜色眯眯笑了几声:“十万,买你俩过去陪我喝几杯酒。” 我敬佩她的色心,但我必须推拒:“他不能喝酒,我也不能在这儿多留。” “敬酒不吃是吧?”苏茜火了,指着我鼻子骂。 “本小姐耐心有限!再推三阻四,我把你们两个臭弟弟扔河里喂鱼!” 我实在没招了,早知道这边有个不怕死的,我就该走另一条路。 那小白脸把苏茜拉走,低声说:“苏大小姐,要不算了吧......” “这戴墨镜的我看着实在有点怕。他......他胸口好像没起伏,像不会呼吸。” 苏茜一挥手:“就你矫情。那这男的随便,外卖小哥跟我喝两杯,行了吧?” 小白脸讨好地连连点头:“小弟弟,我们一起喝点。” 我酒量不错,为了能把事情稳妥办好,想来想去同意了。 只要不再节外生枝,能安稳送贵客到家安葬,就什么都好。 我挎着外卖包,把绑在我腰间,藏在衣服里面的铃铛拽了拽。 铃声控制,贵客也迈步,和我一起跟着苏茜上了桥。 那小白脸远远躲开贵客,时不时还回头打量,看来是吓得不轻。 苏茜没人搂着,心里不痛快,伸手来拽我的包,要我过去。 “陪酒的时候多说两句好话,把本小姐陪高兴点知不知道?” 我没空理她说的什么陪酒,反手将外卖包护在怀里。 “别拽!这里面东西贵重......” “一个破包贵重什么贵重?你好像没见过钱似的!” “十万块拿去买这个,够你背到死!” 她吵吵嚷嚷松开手,还不忘把我再拽近点。 包里都是我干这营生拿来保命的东西,包本身还辟邪,是她自己没见识。 我满心厌恶的被迫贴着她,闻着刺鼻的香水味一起上了电梯。 可电梯刚到半路,从外面挤进来四五个大汉,齐刷刷都盯着我。 我一下明白事情不妙,心“咚咚”乱跳起来,勉强看向苏茜。 “......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苏茜靠在电梯角落,脸上带着嚣张的笑,却也不说话。 我只好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先开口:“我们有事好商量......”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一脚把我蹬翻在了地上。 我抱着包,脑袋撞得生疼。 对方冷哼一声:“商量来商量去,苏大小姐的话你有一句是全听的吗?” 苏茜踩着我的头,慢慢蹲下来,拍拍我贴着地的脸。 “送个破外卖,十万都舍不得陪酒,你不是很清高吗?” 随着他一个眼神,那群大汉扑上来把我的包抢走,一顿乱翻。 其中一人翻到一个本儿,“哟”了一声。 “特级阴阳监护员,陈羽。现在做假证的这么高级?” 一阵哄笑充斥在电梯里,连那个一路都很紧张的小白脸也笑了。 “这名字也够搞笑的,兄弟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脑子有点不清醒啊!” 我倒希望他能多看点小说,好歹拓宽眼界。 这样才能明白世界上圈子很多,不止“有钱人”一个。 他们大笑着把其他东西掏出来。 无论是控制贵客的备用铃铛,还是以防万一的墨斗线,都随便丢在地上。 那都是我保命救人的东西!几乎算我第二条命! 我被扭住手臂按在地上按着动不了,痛得一边哭一边绝望地喊。 “别动我的包!你碰不起那些东西!” “碰不起?我这辈子穷得只剩钱,天底下还有我碰不起的东西?” 小白脸摸了摸苏茜的背安抚她,然后笑眯眯地走向我。 “兄弟,你让苏姐出出气,再陪个酒,说不定她不仅赔包,还给你买车。” “到时候你开宝马送外卖,那多拉风!” 我偷偷翻个白眼,啥包都挡不住贵客的指甲和牙! “你最好捡起来。”我说,“不然后果自负。” “狗屁后果,一堆破烂你当个宝。给我全倒出来扔地上踩烂!” 大汉立刻照做,我刚要开口阻拦,却发现他们自己也停手了。 拿着包的那个有些紧张,低声说:“大小姐,他包里......咋还带着香烛纸钱......” 贵客送到当然要下葬,来都来了,我当然也都凑个香火份子,很合理啊。 可这东西让他们有些打怵。 “这都七月初了,会不会......不大干净?” “苏大小姐,别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了。” 苏茜当然不会怕,她是京圈小公主,当富二代耀武扬威惯了。 “能沾上个屁!他这怂样,最多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我趴在地上正好抬头,瞄见贵客袖子里长且尖的指甲,和青色的手指。 坏了,完全坏了,到时候他闹起来,我也只有跑的份! “哟,这不外卖证吗?查查小帅哥什么身份。” 打手翻到新的证件,眯着眼看。 “外卖员陈羽。还有他的电动车证,挺齐全嘛。” “是不是外卖员三个字让你觉得丢脸,才找人做那么个傻卵假证?” 又是一阵哄笑,他们根据我的证件开始查我。 贵客本来就不好送,外卖更是容易遇见奇葩人,他们一下就查到东西。 “他跟乞丐抢饭吃?” 顾客的单我当然要抢回来啊!不然我就要吃投诉了! “还飙车超速,都有案底了,怎么素质这么低?” 接贵客当然要快啊!等我知道的时候,变异的怪物都挠穿两扇门了。 小白脸搂着苏茜的手撇嘴:“兄弟,你这样可不行,太掉价了。” 我真没空陪这几个人闹了。 贵客的手轻轻动了动,我后背发凉,真真正正打了个寒噤。 人命关天,我被压得不得不低头,窝囊气一忍再忍。 “对,我掉价,不配跟苏大小姐站在一起,几位高抬贵手就放我先过去吧。” “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要是再拖,出了意外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天塌下来我都让我爹给你补咯。” 苏茜一示意,大汉松开我,竟然向贵客靠了过去! “你没钱又没素质,却有这么个斗篷裹着都能看到肌肉的帅哥跟着,我倒挺好奇你们什么关系。” 我挣扎爬起来要拦住他们:“不行!不要动他!” 苏茜冷笑一声,用力一脚又把我踹在地上,我肚子剧烈地疼起来。 她踩着我的肩膀:“在湘城,是条龙来了,都得在我脚边盘着!” “是啊,苏家的能耐这小子没听过吗?” “那他岂不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我当然知道,一会儿我们都要被变异的怪物抓死当零嘴吃。 电梯狭小,被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完全填满。 我抹掉眼泪,咬牙忍痛摸到一张符纸,拼命向贵客的方向爬过去。 他们难道不觉得,这个“人”太僵硬,太冷漠,太阴气沉沉吗? 我还没够到贵客,捏着纸符的手就被人踩住了。 “这难道是你祖宗?!不让我看,我就在这儿把你整死,你看谁敢动我!” 苏茜非常刻意地拧动脚底,高跟鞋的细根碾得我手心出血,钻心的疼。 我疼得浑身发抖,只能退一步说出贵客的身份。 “他......他的脸现在不方便见人。你要看,就上网搜他的名字,唐怀谦。” “脸不方便?” 我点头,有气无力:“对,怕吓着你们。” 暂时安静的电梯里,有人大叫一声:“我查到了!不过......应该是重名。” “呃,这是个三十年前就死了的小伙子。” 苏茜一下笑出声,拿鞋尖踩我的脸:“你随便找了个名字想糊弄我?” 旁边的人也都嚣张起来,比刚才还热闹。 “你以为拿死人能吓唬谁,让他扒了让苏大小姐饱饱眼福!” “就是,这又瞎又哑的还装上了!” “小子,别怪兄弟没提醒你,苏大小姐喜欢诚实的人。” 小白脸假惺惺地劝我。 “你跪着磕两个头,实话实说道歉,小姐人好,会放你们过去的。” 翻资料的人又看到什么,说:“但他脖子上的胎记......和这个人一模一样。” 胎记对上,八十年前去世的人,现在好好站在这里。 电梯凝重地安静了一瞬间,笑声再次出现,却有了几分刻意感。 “能一下子想起个有同样胎记的死人,记性确实好。” “陈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聪明死了,能把本小姐当傻子玩?” 苏茜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拎起来,按在电梯墙壁上。 我费力地支撑住自己,忍着疼痛说话:“他就是......唐怀谦。” 他有极为显赫的背景,光唐家祖辈就有两位开国元勋。 更不必说他自己也有军功在身,现在唐家早就是寻常人无法高攀的大家族。 苏家完全不够看。 只不过他死在湘城,也就埋在湘城。 与家人团聚的执念让他不得安宁。 所以唐家人拜托我开棺,把遗体送到祠堂停灵祭拜,再回到京北下葬。 “行行行,你要装就让你装。”苏茜挖挖耳朵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扒了这男的衣服给我瞧瞧,然后都打一顿扔出去算了。” “大小姐,你看这名片!”有打手又发现新东西,是我口袋里掉出去的。 “专业人员,全国可送?”他把我名片上的话念出来。 有需求的人自然知道我要送什么,没需求的根本进不了我这个圈子。 可在他们眼里却变了味。 “原来你是个鸭子,全国可飞?” “说不定是个拉皮条的,这哑巴不让我们看,是因为斗篷里面穿得花?” 他们阴阳怪气起来,脸上都露出色眯眯和鄙视的表情。 我差点作呕,不知道这群人的思想怎么会这么下流,恨不得干脆放手。 这样我拿着保命的东西躲起来,让他们都被唐怀谦干掉。 我当然不能这么做,收了钱,我要对别人的长辈尊重。 “不是的苏小姐,那个,我给你磕两个头。你放过我,也别动他,好不好?” 苏茜手上用力,把我头发生生拽掉许多根,我差点叫出声。 “磕头也没用,让我瞧瞧你们在玩什么,就让你走。不然,你赔一只手!” 虽然我相信唐怀谦先生一定还有理智,不会大开杀戒。 但变异过后遗体会不那么体面。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要伸手去拦,大汉就抓住我的手,要狠狠拧断。 挣扎间,我不小心掀开了唐怀谦的斗篷。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尖锐地响起,金属的电梯墙被挠出几道深沟。 一道阴森的声音响起:“好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