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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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

题记:刺青就是纹身。在我们这个地方,身上有纹身常常要被上了年纪的人和亲朋好友看成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像一堆臭狗屎一样被人瞧不起。某一日,当我无意间窥见了赵水妹左下臂那个白白胖胖的“刺青”时,我也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把水妹看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人,整日里躲避他唯恐不及……

入矿后,我被分在掘进队。

那天,虽然才早上8点过钟,可是太阳却撅着个屁股蛋蛋挂在半山腰上,像是一个鳏居了多年的汉子突然遭遇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下了狠劲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多年积蓄的火辣辣的光芒。庄稼地里的包谷林像一群遵守纪律的学生娃排得整整齐齐,一股一股的香甜味道从每一陇田地里溢出来。静默的空气把我的心包裹得咚咚作响,一条路把包谷林一分为二。路边的狗们、牛们、羊们耷拉着一条修长的红舌头,软绵绵的在喘着粗气。我也耷拉着脑袋,背着一卷简单的行李,踩着细碎的树影去箐头采区报到。

走了将近4个多钟头的山路,我终于找到了箐头采区。一栋干净整洁的办公楼掩映在绿树浓荫中,树荫下是精致小巧的休闲椅,有几个人像一幅图一样定格在上面小憩。上到三楼,我推开一间写有“主席办”字样的办公室,怯生生地问:“请问那个是王主席,我叫王敢生,是矿上前几天招收的合同工,今天早上,工资科的领导给我开了个条,让我来这里报到。”说完我把工资科领导开的条递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哦,是小王咯,欢迎欢迎,我就是王海涛,一家子喽。来,我给你倒杯水……”水刚端上来还没等我喝上一口,王主席接着说:“你看恁个办给要得,你走了三四个小时的路可能也累了,我先带你去掘三队赵队长那里报到,把矿服矿帽和水鞋领好,从明天开始你就在水妹那个队上班了……

“从明天开始你就在水妹那个队上班了……?”第二天,我揣着王主席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去赵队长那个队报到,心想这个采区恁个日怪,竟然还有女的在掘进队上班。殊不知这个所谓“水妹”就是掘进队赵队长,名字叫赵水妹,之后我们之间的故事就像是羊羔子拉粪蛋蛋一样一串一串的衍生出来,既好玩又平淡无奇。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推开一间写着“掘三队”字样的点名室,我看见一个细皮嫩肉模样俊俏的年轻人正在细声细气地给一帮职工开班前会。我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他的话。他问我你是不是王感生,我说是。他说为哪样这个时候才来?我说王主席让我8点钟来报到。他说你看看墙上的挂钟是几点了。我抬头一看,已经8点过10分了。他说你迟到了交5块钱罚款,门口有迟到席,按照规定,你就坐那里开班前会吧。

你可能以为我又遭罚款又遭坐迟到席心里一定很窝火吧?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整场班前会似乎都洋溢在一阵春风和暖的气氛里,我感觉一点也不像开班前会,倒像我上初中时,那个教我们语文的年轻貌美、温柔贤达的女老师在给我们讲授《背影》、讲《荷塘月色》、讲《藤野先生》,台上没有粗声大气,台下没有窃窃私语,气氛轻轻松松的。赵队长讲的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注意事项被我都能记得。

我渴望再一次参加赵队长的班前会,是一个久久在沙漠里跋涉的焦渴者渴望立即得到甘泉水滋心润肺的那种渴。

赵队长就是赵水妹。

你可能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叫这么个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名字。这不奇怪,从农村窝窝里滚出来的娃,一般起名时都是什么发财啊、发富啊,还有什么老憨啊,狗蛋啊,总之朴素得就像是庄稼地里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外表粗糙却营养丰富。然赵水妹人如其名,窈窕的身段,掐一指头就似乎会淌出水来的鹅蛋脸,未加任何修饰却巧盼若兮的柳叶眉……活脱脱一个让女人动心、男人嫉妒的农家小妇人模样。

赵队长名字秀气长相秀气可是干起活来抓起管理来一点也不秀气。在箐头采区,掘三队那可是个顶个的明星队组。走进点名室,洁白的墙壁、光滑的地板、摆放整齐的桌椅、规范有序的各种制度、规章、牌板都有板有眼地挂在墙上,一切的一切显现出一种女性才有的细腻与周到。我分到他这个队后,他见我字写得好,安排我将几块不太满意的牌板和岗位责任制重新书写设计,之后往墙上一放,更显出几分大气与文化韵味来。走到井下掘进工作面,从溜子皮带的管理到迎头施工,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方寸不乱。每个季度,无论是矿上还是公司开展的质量标准化检查、劳动竞赛,他这个队总能捧回优良品奖状或者迎来矿工会的大红喜报。俗话说“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如果你在井下看见一个小个子男人在扛棚子、抡大板锹、掌着电煤钻锚杆机在打眼放炮架棚子,那就是我们的队长赵水妹。整个掘三队因为他的身体力行,劳动气氛高涨,职工遵章守纪,据说他当队长五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重伤以上事故。

我对赵队长,这个小女人般刚柔并济的男人愈发佩服得五体投地起来。

有一次上八点班,由于加班安设一部皮带,我们升井时已经是月朗星稀了。在澡堂洗澡时,雾腾腾的水气中,我清晰地窥见了赵水妹左下臂的一个秘密: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准确点讲是一个女孩,静静地躺在他左下臂白皙的肌肉上。一双坚挺的乳房有如两朵即将怒放的山桃花,淡红色的乳头就是花骨朵中间若隐若现的花蕊。苗条的身段、羞涩的眼眉、瀑布般的黑发和鼓胀的双乳随着赵队长洗澡的姿势一上一下的颤动,似乎要从他的手臂上游走下来。

那是一个刺青,被村里老年人看不起的刺青,只有那些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才整天无所事事地去搞这些鬼马六道的勾当。立马,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我的心灵深处精灵一般舞蹈出来。赵队长,我眼中的劳动模范,怎么也会纹身呢?不但纹身,而且是一个令人费解一丝不挂的大姑娘。似乎发现我在盯着他看,水妹队长犹如一个羞涩的少女,一朵红云从脸上一闪而过,他急匆匆放下莲藕般细长的左手,三下五除二就把澡洗完了。

其时我的思想古板、僵硬、传统得就像家乡被父辈们使用了一辈又一辈的犁铧、镰刀,中规中矩却缺乏一种灵动与变通。这下好玩喽,我就认定了赵队长手上那个刺青就是不务正业,不走正道。于是我对他的美好印象立即急转直下,于是干活就很懈怠,迟到早退,偷奸耍猾,被批评了却阴阳怪气讲风凉话。有一次赵队长安排我做几个井下行走路线的指路标识,我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斜斜惨不忍睹,结果害得他被区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而我的心里却比流火的七月喝了一杯冰水还畅快淋漓。我和赵队长之间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被一层纸包裹着。奇怪的是我犯了这么多错误,每次受到的处罚竟然都是那么轻描淡写,这让我心里既惭愧,又害怕。我知道,赵队长早晚一天肯定会和我摊牌,我也只好硬着头皮顶着扛着,等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一天下班后,赵队长把全队的弟兄们召集在一起,说前一个月矿上奖励他1000块钱的技术创新奖,他想请大家吃顿饭。因为对他有成见,我本想找个借口推脱不去了,没等我开口他就点了我的名,说王敢生兄弟除了要搞好工程质量验收(其时我已经是掘三队的质量验收员了),还要挤时间帮我整牌板、定制度、写记录,今天谁都可以缺席,就是你不能缺席,务必去。

当天晚上,从不喝酒的赵队长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就喝醉了。虽然醉了,但是他一点也没有失态,反而淑女般地劝慰着每一名喝醉酒的弟兄,就像他开班前会时的和风细雨。我因为心里“有事”,没喝几口酒居然也醉了,脑袋晕乎乎的。只听赵队长对弟兄们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大家要好好干,不要丢自己的脸,更不能丢父母娘老子的脸,练好了三板斧,咱们就下瓦岗寨,就不信整不到个把队长区长当当。之后就再也没有听清楚他在讲什么了,只觉得耳边一阵嘤嘤嗡嗡的声音,就像有千百只小蜜蜂在眼前飞来绕去,让人昏昏欲睡。

弟兄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赵队长还杵在桌子上。他突然说:“兄弟,你是不是对哥很有成见?”我既没摇头也没点头。他接着说:“想不想知道我和手臂上这个女人的故事?”我虽然没有答腔,但是我的眼神暴露了我的想法。

赵队长的讲述有点像习习的夜风飘过老家的包谷林时的温润与清凉,更像极某位老师在朗读一篇充满苦辣酸甜的散文诗。

她叫梅,我初中三年的同学、同桌。我喜欢梅,梅也瞧得起我。是那种刻骨铭心的、不带一丝一毫功利与铜臭气的喜欢。读完初中,尽管我们两个的成绩都很优秀,但是同样的家境使我们一起辍学了。我曾经对梅发过誓,这辈子要娶她,要让她过好日子。梅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呢,甜甜的笑着,好像她已经是我的妻子。

一天晚上,梅约我在村后的枫树林里见面。林子里溢满染饭花的香味,像在蛊惑着什么。月色在树叶的缝隙间碎成一地鹅黄色的光芒,像断断续续却清澈明亮的山溪在流淌。我和梅就站在这鹅黄色的细碎光芒里。月光下的梅穿着一件碎花小褂,胸颈间那片鲜嫩的白色让我满脑子充满激情澎湃的念想。恍惚间,我猛地将双手伸进梅的胸口,像捉住一对洁白的玉兔般捉住了那片白色,然后象被电击了一样迅速抽出双手,飞一般地跑了。

事实上我错了。那天晚上我完全可以要了梅的,可是我没有那样做,梅也知道我不会那样做,可是那天晚上,梅的顺从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没过几天,我就听到了梅要出嫁的消息,就嫁给本村煤老板李大顺的二公子李财富。梅的母亲嫌我穷呢,不让梅嫁给我。梅无可奈何地背叛了我,投降了金钱。我不怪梅,只要她日子过得幸福。可是她过的什么日子呢,丈夫李财富不学无术,整日里吃喝嫖赌,就因为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可以为李家延续香火的带把的儿子,公公李大顺、婆婆黄粉花和丈夫李财富对她横看竖看不顺眼,已经生了两个丫头了,却还在盼星星盼月亮东躲西藏想要生个读书娃。我手臂上那个女人,就是梅,那个在细碎的月光下,让我曾经烧心烧肝的梅啊!你说我错了吗?

在职工小家的休息室里,赵水妹沉沉地睡去了,一颗泪珠从他的眼里楚楚可怜地溢出来,而他梦呓般关于梅的倾诉总在我耳边回响着。他手臂上那个女人,坚挺了一对乳房,正小鸟依人般依偎在赵队长的胸膛上,而这,却是赵队长一段曾经心碎的梦,一个风花雪月的心酸故事,我为我对赵队长的误解而懊悔不已。

不久,我因为会写几篇豆腐块火柴盒,而且字也写得马马虎虎,就被调到区里面专门搞宣传工作了,赵水妹因为工作业绩突出,由队长被破格提升为副区长,调到杨梅坡采区专门分管掘进工作。临走时,他再一次请掘三队的弟兄吃饭,这一次他仍然喝醉了,我也喝醉了,而我们彼此会心地笑着,谁也没有提起那个酒醉的夜晚,酒醉的夜晚说的那些话以及他手臂上那个令他烧心烧肝牵肠挂肚的女人。这个故事与刺青有关更与刺青无关,这是我们的共同看法,因为赵水妹、梅以及我都还在波澜不惊的生活着,奔波着,谁又敢说一切不会好起来呢,况且,这是我们彼此约定的秘密,一个永远也不会为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哦,水妹,水妹左下臂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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